男兒有淚不輕彈,女人有淚怎樣談?
「不好意思…剛剛離開座位沒帶手機,沒聽到響,怎麼了嗎?」電話這頭,我這麼問老友C君。
「嗚…嗚…嗚…我在哭…我在哭…我現在在哭……」電話那頭,傳來C君清晰的啜泣聲。
「怎麼了嗎???發生什麼事?怎麼了嗎?」
「嗚哇~她好過份~她真的好過份!她剛剛指著我鼻子,叫我滾出辦公室,說她再也不想看到我~!當眾大聲罵我,叫我馬上滾!嗚…」
「嗚…哇嗚…我又不是領她的薪水,她只是我主管,又不是我老闆!為什麼要把人羞辱到這種地步?嗚…嗚…嗚…」C君像水庫潰堤般,放聲大哭出來。
「靠!妳們那老妖婆太過分了吧?她是怎樣!妳犯了什麼抄家滅門的滔天大罪嗎?是怎樣啊?」
「嗚…因為月底了,這個月發票用的兇,所以快沒了。她就說要我找時間去拿著備用,結果,今天公車誤點嚴重,所以上班快遲到!我就想先來公司,等下外出再去國稅局拿發票!嗚…結果她一來,東西一放下,發現沒備用發票,就開始歇斯底里,像瘋掉一樣的開始罵!我不敢回嘴!她就一直罵!一直罵!一直罵!罵到最後,她打開門,叫我滾出辦公室,說她不想再看到我!嗚…嗚…我領的是公司的薪水,又不是領她的薪水,幹嘛要受這樣的氣!她一個不高興,就要罵我祖宗十八代!嗚…嗚…她還當眾罵我白癡…嗚…我長這麼大,沒被人家罵過白癡!她當眾罵耶!一點情面都沒留耶!嗚………」
「呃…我釐清一下,妳們這發票,有急迫到,今天一早八點半就非得用到嗎?」
「嗚…沒有…備用啊…最多明天會用到…不會馬上用到…嗚……」
「靠杯!那妳們那老妖婆是安抓?更年期併發症狂發是嗎?有病啊!」
「嗚…嗚…所以我就出來了!她叫我滾出來,我就出來了!嗚…嗚…嗚…」
「妳現在人在哪裡?」話筒那頭,傳來不間斷汽車喇叭聲,擔心她做出傻事,所以,我問了。
「嗚…她叫我滾之後,我沒看,就衝出來!呃…我現在在公司附近小公園板凳上!嗚…嗚…我受不了她這樣的精神折磨!我要離職!我現在就遞離職單!嗚………」
「……………」一時間,我語塞,面對C君崩潰,一下子說不出話來!一段相同回憶湧上心頭。
「呃…別難過!既然人都出來了,先擦乾眼淚,去吃飯!吃完了我再打給妳,心情平復一點,我們再來聊,該怎麼走下一步!」
「呃…嗯…好……妳還在上班,我等妳休息再打給妳好了…嗚…」
「嗯…去吃飯吧!冷靜一下!還有,不要做傻事喔!要是等下讓我在午間新聞裡看到什麼OL要跳樓,或是OL想不開的什麼鬼新聞,我100%一定殺了妳!把妳的墳整個翻過來找妳算帳!」
「…………哈哈…………」終於,C君不哭了。
我是女生,要幫OL說說話。男人說職場心酸誰人知,他們肩膀扛的是片江山。女人,何嚐不也扛著江山?男人為工作忙碌,有點年紀還單身,人家會說︰『喔!這男人為了事業打拼,所以蹉跎了青春,是認真有前途的男人!』換成女人?一樣到敗犬年齡,婆婆媽媽們的說詞就不堪了︰『厚~那個○○一定是哪裡有問題!所以到現在還沒人追,還是老處女!一定有什麼不可告人的地方!』男人,事業若有成,把家庭放一邊,人家會說︰『以事業為重,是有遠景、有展望的人才。』換成女人,女強人事業有成,100%會被說︰『嘖~嘖~嘖~這女人把家庭當什麼?一點都不顧家,算什麼女人?』或是︰『她薪水比她老公高,真不知道她怎麼想的?她老公臉往哪裡擺咧?』身邊這些例子,比比皆是,無法否認。OL的多重心酸,誰人知?男兒有淚不輕彈,女人有淚怎樣談?說不出的苦,只能放心頭,鎖眉頭…
多年前初出社會,在家貿易公司上班。這公司有家族化經營的FU,簡單的說,鄉下嘛!大家都認識,樣品室師傅,和辦公室倉管,是公公跟媳婦關係;大老闆,跟櫃台總機,是叔姪關係。就是大家牽來牽去,或多或少都有點關係,所以就帳面條件來說,相處起來,應該和樂。
但自己是個從頭到尾,跟大家都牽不到邊的外來人。一到公司,原本要跟隨著的大老闆出了國,三個半月後才回來,所以職場生涯前三個月,等於被扔著空等。大老闆交代,為了熟悉產品製程,這段時間,先去樣品室幫師傅的忙,多多少少可以學點東西,吸收實際經驗。初生之犢不畏虎,多學一點是好的,所以自己積極的跟著師傅作苦工、敲敲打打、搬貨料、整理樣品、爬上爬下。自覺自己做的還不差,但師傅們總隔著一層紗跟妳說話;總留一手不教妳。時間久了,多半也能頓悟他們與生俱來的隔閡、顧忌,多少也釋懷。
有天,大夥趕出了成堆樣品後,我拿著掃帚整理著地板殘渣與廢料。師傅們嘻嘻哈哈說著下班後要去哪裡喝酒、唱歌。阿姨們也跟著嘻笑應和,一個阿姐問師傅︰「小茹等下可以跟我們去嗎?」師傅卻說︰「小茹她不是我們樣品室的!不給她跟!她要吃的話,去跟辦公室那區的人才對!她跟我們不同一國的啦!」雖然師傅笑笑著說,但當下自己心情相當受傷。
類似情況,陸續發生了幾回,就是工作時,他們會找你幫忙,吃東西、玩樂的時候,她們跟妳壁壘分明。直到有天,另個阿姨,前天家裡辦喜事,作了很多麻糬,帶了些來公司分給大家吃。阿姨拉著示意要分一點給我,不小心被師傅撞見,他大老酸溜溜說︰「對她這麼好幹嘛?她只是大老闆先借我們用的人!又不是我們樣品室的人!對她這麼好幹嘛?浪費!等她將來去了辦公室,就會開始看不起我們這些做工的人了啦!」
錯愕的我和阿姨,失神了好一會,才回過神來。「……小茹她,平常有幫我們大家的忙啊!…」師傅說︰「幫忙?那又怎樣?就說了她不是我們樣品室的人了!妳對她這麼好幹嘛?她一個小女生,又搬不了大東西,扛不了大堆貨,就算大老闆要給我!我還不見得要她咧!要幹嘛?」
「…………………………」這下,斗大的淚滴,在眼眶裡轉啊轉。
阿姨最後還是夾了塊沾滿糖粉的麻糬給我,但看的出她的無奈與畏懼。不知哪來突然情緒起伏,一時間,淚滴落下來,那是種無聲無息委屈的淚。捧著那麻糬,躲到外頭哭。沾了糖粉的麻糬,和著淚,吃起來,是股心酸的味道,是無奈的悲哀。
當天下午只剩兩個多小時,根本無心工作,謊稱生理痛,請了兩小時的病假離開。騎著機車,晃到市區,到那家常去的店,挑了個面牆隱密位置,點了壺水果茶,坐了下來,開始盡情的哭。拿著筆,不斷在紙上寫著,『不甘心!我不甘心!我要離職!我不甘心!他憑什麼這樣說我!!!』直到打烊,店長開始趕人,才離開。這是職業生涯裡,第一次為工作而哭。不名譽的一個回憶…現在想來,還真是百感交集。
一點多,再度撥電話給C君︰「妳還好嗎?情緒回覆點了嗎?吃飯了沒?」
「嗯…我好多了…妳知道嗎?剛剛那老妖婆,竟然還叫我同事打手機給我,叫我去另一邊拿她私人的東西!妳不覺得她很誇張嗎?前一刻才罵的我狗血淋頭!下一秒竟然要凹我去幫她拿東西?會不會太扯啦!可恨到家!!!」
「呃…好吧!我直接問妳,妳想繼續留下來?還是走?一句話,老實說,這會影響接下來我該跟妳說什麼?」
「嗯…我好好想過了!我要離職!我不想精神崩潰,再衝出來大哭了!」
「嗯…那好…妳等下呢!就去幫她拿東西,她交代的事情都要做好。然後回公司,收拾包包,說妳身體不舒服,下午要請病假休息。然後,去HR那邊拿離職單,回家填好,明天一早,放在老妖婆桌上,影印之後,給妳的大老闆、HR!切記!交接單,移交清單,什麼單據、代辦事項的都要辦好,漂亮磊落的走。」
「呃…好…我知道!但是啊…我怕,我怕我走了之後,她會到處說我的壞話!說我不上進啊!不懂他的用心良苦啊!」
「那又怎樣!讓她說啊!反正妳已經離開那個地方,她跟妳這個人無關了!妳不需要有任何虧欠跟愧疚。她要怎麼說,就讓她說!時間久了,會證明一切!當她說的都不能得到驗證後,久了人家也不會再聽她說的了!而且,她再怎麼,都跟妳無關了啊!就當作,路邊一個阿婆亂說話,妳幹嘛理她呢?將來的10年20年,她跟妳的人生都無關啊,別擔心啦!」
「…嗯…好…」
「眼淚擦乾,回去上班吧!不要讓她有任何話柄可說!她再罵妳,就當作狗在吠!妳跟一個只會吠的狗計較,沒什麼意思!對吧!外面這麼熱,苦了妳還在外面流浪!唉!去便利商店點杯飲料,買個濕紙巾擦擦,會好很多咧…!整理好了,回去上班!晚點再打給妳,研究一下,看看下一步怎麼走!~」
「…嗯…好………」
回家後,與Kimo說了這段事。
Kimo淡淡說︰「跟C君說離職就離職吧!別擔心啦!她有專業記帳士證書,又在業界打混了這麼多年,不用擔心找不找的到工作啦!最多就是時間長短的問題而已,不用擔心啦!」
「呃…也是。但我真的覺得她那上司很誇張,根本就是心理變態,哪有人罵人罵到這樣的啊?一點都不留情面給人,她當每個人都是她養的狗嗎?」
「唉…這就是徹底的…心理變態…吧!她或許到這年記,有什麼虧欠…就把這些壓力…發洩在其他人的身上,藉此得到平衡!或許她看到C君哭,心裡還超高興也說不定!」
「………………………」
「媽的!超火大!這什麼邏輯!什麼叫看到人家掉淚會高興!這什麼變態論調!越想越火!別人家的小孩死不完是嗎!混蛋東西!人家C君多乖!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小家碧玉,被一個瘋阿婆這樣整!靠!~我認識她這麼多年,第一次碰到她因為工作掉眼淚耶~!啊~~~!!!
(大叫)」
「呃…妳要去哪裡?拿著鑰匙要去哪?」
「練車啊!誰規定不能半夜練開車的啊!!!」
「啥!現在的妳開車技術,根本就是危險的移動生化兵器!看到什麼撞上去的耶!妳竟敢晚上上路去開,要死了喔!」
「哼!哼!對啊!要死人了啊!」
「妳到現在都還是用兩隻腳亂踩開車,下去開,會上新聞的啦!幹嘛要拿路人的命開玩笑呢?!!」
「哼!哼哼!C君那老妖婆跟我們住同一條街,差不到八百公尺,範圍這麼小!我連開個一個月、兩個月,哼哼哼!我就不相信,我撞不到她!」
「哼!哼!新手上路,要命快閃喔!」
「………………………………」這男人,無言。
男兒有淚不輕彈,女人有淚怎樣談?
這男人,拿著計算機,站在陰暗的角落,開始算著鈑金要花多少錢,“八估米亞”要修多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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