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片
■李雲顥
發生這件事不禁讓我想起多年以前我父親坐在駕駛座,
細細瑣瑣的獨白淹漫畫面,這些聲音彷彿稍微起來,
又復於孤寂,黑暗。
我父親左手拿著暗黃色的廣告紙,倚著方向盤,
右手拿著廉價的 8元藍筆潦草寫下代辦事項,
粗短的左手指數算著,
專注的神情像小學生做著嚴厲老師出的家庭作業。
我坐在後座,沉默地,
甚至不若以往偷瞄後照鏡上父親的神情。
那時我隱約感覺我的推測成真,
我坐在後座,看著錶,秒針一格一格走著,
快遲到了可是我不若往常催促,我靜靜地坐在後座,
習於自我懂事以來的沉默,
我與父親在車上只有兩句話,「快上車」,「再見」,
今天也是如此,因為我知道了些什麼,
混雜著記憶中的跳躍的斷片,
那些沉默都在發出聲響,逐漸耳鳴,
到了最後我離開車廂,書包在背後彷彿更重了些。
炮火相交來去,謾罵聲是帶毒的飛刀暗器,
劃破皮膚復又感染憎惡,擴大,最後吞噬全身。
聲音已漸漸瘋狂,混亂,肆無忌憚地隨意波及。
我聽見有人同時哭和笑,這是我父母每日的戰爭,
一天不曾停歇。
我坐在二樓轉上三樓的平台偷聽,
他們在二樓吵架。
試著辨析每一句話中的事實,邏輯,發生的緣由,
因而每一句話都打進我內在,驚心動魄。
母親指控父親裝病,病了很久,錢都花光了,
想想遺產你父親你兄弟幫助你多少,
這個家還不是我在扛,裝病?
凶險的一砍,我父親借著聲音的擴大掩飾邏輯的敗落,
依稀有物品砸落的聲音。
我坐在樓梯,吮吸著指甲,
我看見我父親負氣從家門離去的背影,
我父親對我來說就是一個突兀的存在,
母親打理一切家務,叮嚀功課注意安全,
軋了早班午班和晚班,
而父親卻是一個裝可憐的懦弱的人,
不僅不幫忙分擔家計,還欠了許多債務,
家中常出現無聲電話,
因此我跑到樓上把家族照中父親的部分全部用奇異筆打叉,
用力塗黑。
牙膏用完了,我洗澡的時候全身脫光了才發現,
裸體跑到雜物櫃翻揀新的牙膏,
卻看到兩大包透明袋子,裡面鼓滿滿的都是藥錠,
數過去,十二種藥,一餐要吃十二顆嗎?
在家裡我遇到我父親皆不說話,默然擦身,
往常的假日他都睡得很晚,在餐桌前翻閱報紙,
我父親遇到我,似乎想了想,
他會說:「考試準備好了嗎?」相似的句型,
考試∕英文∕數學∕段考。
我說:「有。」
「要繼續努力。」
我說:「好。」這就是我與父親一天的相處,
或者,一生的交會。
我想問他,父親,你吃那麼多藥嗎?
你現在好嗎?醫生怎麼說?現在情緒有好一點嗎?
不過我告訴自己別跟他說話。
我告訴自己,繼續做自己的事。
我知道,
我問的任何問題我父親皆會如先前一樣告訴我:
「好好念書,其他的事不要管。」
我父親身體的光度越來越暗,
我能夠明白,卻不能挽救,我根本不想挽救對嗎?
我將冷眼出門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那時我以為就會這樣一輩子,
像是占據著同一地點的陌生人。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恨父親
但我仍然常常想問爺爺奶奶關於父親的事。
我知道我不能問母親,
母親向我們揭發父親的種種可惡已經夠多了。
我想要聽聽別的意見,
是不是我父親從以前到現在都是這樣。
所以我試著尋找線索,
渴望拼湊眾人的話語
因而可以把片段拼成一個完整的父親。
高中某一天幫忙媽媽送菜給阿姨,
熱心的阿姨多準備了許多甜點和菜餚要我帶回家,
我連忙道謝,
腦中浮現我和姐姐
討論阿姨對我們真好我們要好好的有禮貌。
臨別之前她不免勉勵我一番,要我不要學壞,
「不要像你父親一樣,欠了卡債,
買了東西,又要你們去扛。
你父親喔,也不知道在搞什麼…… .」
我想起我阿嬤也對我說過相同的話。
我突然臉色一沉,告訴阿姨我先走,
沒有等她說完就騎著摩托車離去。
綠油油的田野和拓寬的大馬路似乎有傾斜的趨勢,
使得我騎著摩托車似乎往某一個方向不斷下墜,
持續掉落。
媽媽說,叫父親吃飯了,
我從媽媽的,姐姐的,弟弟的,
還有貓貓的三樓往下大喊:「吃──飯──了──」
沒有回應,
我遂下樓親自告訴他,免得挨母親罵。
小時候我懶得走下樓叫喚父親,
母親問我叫了沒我應了一聲,
於是我們先開動,菜餚發著光芒閃亮亮的,
如同曩昔圓桌必定缺了一角,
我們都知道,都不想說,
媽媽姐姐我弟弟貓貓一家團圓。
後來父親冷冷走上來,
對著正因八點檔而笑得東倒西歪的我們看了一眼,
也陰沉地盯著母親,靜靜坐下來吃飯,
我們小孩子都想若無其事,就繼續笑,
雖然看見父親的臉沉了下來,
我模仿劇中人物誇大的哭腔給姐姐看。
「幹什麼?」我父親不輕易開口,
只要一開口就是暴怒,
就像阿奇里斯為了憤怒而生,為憤怒而戰。
而我父親更為乖戾,
在我們做錯事時常常像貓一樣默然現身
嚇我們一跳然後嚴加責罵。
我記得我常想好好和父親說話,
但是父親的威嚴似乎不容侵犯,
常常我關心了一兩句父親便要我不要管他,
好好用功讀書就好。
我父親那時狂拍桌子,
暴烈的聲音接下來四周一片靜默,
這靜默使我明白以後一定要親自叫他吃飯,
於是我走到一樓,一片安靜無聲,
為了租給別人作準備的一樓被清空,
整個一樓只停了一台車,而鐵門放下,
四周一片闃暗,像幽閉的虛無的空間。
找遍了整棟樓父親想必是在車上睡著了,
我走近車廂黑暗是屍水黑暗是毒氣,
我越走近天花板彷彿要往我的頭蓋下,
我想敲敲車窗喚醒他,
卻發現他兩顆眼睛睜得很大,
我父親坐在車上黑暗之中沉默著,已經好幾小時了。
發生了這件事我感覺非常害怕,
但看了「躁鬱之心」這本書我放寬心安慰自己:
不過是進了精神科,不過是重覆了父親的過去。
透明的膠膜和白色小紙片包裹著的藥錠我仔細觀察,
然後吞進其中兩顆。
醫生說讓你放鬆,不會想太多。
喝完水關了燈我躺在床上,
藥效開始發作了嗎血清素上升了嗎?
GABA出現了嗎?
所以,我將會舒服、健康、快樂?
服藥後第一天我到便利商店上班,
驚恐地發現臉部表情不太能動,不太能笑,
要是顧客和老闆認為我傲慢無禮怎麼辦?
我努力想笑,七點到八點,上學上班人潮最多,
我的動作明顯感覺變慢,
顧客排成一長串明明只是想要買蘋果日報,
我刷條碼的速度減慢再減慢……
我煮了茶葉蛋忘記扳下開關,
我看著螢幕 232元喊出一共是 233元,
我感覺頭重腳輕,世界是打翻的果凍凝滯不前。
向店長請了一天假,告訴店長大概是藥效未退,
回家準備洗澡睡回籠覺,
走進廁所發現臉盆已經在裏頭了──
我感到恐慌從天而降,
如密密的網把我罩住,究竟我洗好澡了或是正要洗;
我只是把臉盆拿進去而已?
還是已經洗完臉盆忘記拿出來?
我看著自己身上的衣服,
想要藉此辨認什麼而辨認無效。
喀擦。瑣碎的斷片遺落,
那些看起來極為不重要的小片段,
如今對我竟是這麼意義重大。
因此我就要想起許多片段,
像是不忍離去的孤鬼拚命朝我耳洞鑽進,
從小到大我偷聽父親和母親在廚房的爭吵,
煞有介事地到廚房裝水,
實則竊取被切碎的真相的拼圖能拾回一片就是一片。
我父母吵起來歇斯底里,
母親說你怎麼那麼笨怎麼什麼都記不住,
明明是 4:30下課已經那麼久了為什麼還記不住?
我父親載我們兄弟他對弟弟說,
阿弟你現在幾年級了?
四年級。
父親你不是一直住在家裡嗎?
一個陰暗的神龕旁邊
擺滿了生死的書籍輪迴轉世死前的齋戒供奉書,
我父親枕在沙發上戴上老花眼鏡
持續研讀他一生中從沒那麼大量頻繁地讀書。
我父親慨嘆地發出不可辨認的聲音,
語氣平淡所以察覺不出任何心情,
「哎,又忘記了。」
我父親星期日早上吃過早餐
又跑去睡回籠覺
中午起來吃午餐完
又去睡午覺
然後到了晚餐,與我交談了一句,
電視新聞女主播嚴肅地報導著日常的新聞
而父親又要去睡覺了。
我媽媽告訴我阿姨們和姨丈們都和父親吵翻了
也都絕交
從此父親是一個真正孤單的人。
我回答我媽媽說我不要原諒父親
因為他幾乎只有在罵我的時候出現他究竟有什麼資格?
我父親偷偷告訴我說他就是十年前的一場大霧害他染病,
從此病了十年。
母親堅持不給我出生時間怕我胡亂算命
因為我父親曾被一個算命師父預言活不過今年。
我父親不斷感到疼痛不斷地四處問診掛號
而我父親確確實實是一個疾病的治療者
是一位國家考試合格的藥師。
我年紀小在醫院那時並不清楚我父親腳傷開刀
這家超大醫院叫做榮總
從此開啟了一連串的疾病纏身史。
最後的斷片便是我父親放學載我回家順道載我弟下課,
那時我高中而我弟小學四年級,
父親因為我弟剛上車就不斷哭鬧,
因我父親未遵守約定買好明天要用的美術用具,
那時補習時間拖得太長已經晚上十點,
所有的書局都關了,
弟弟非常生氣父親「又」忘記了,
罵著罵著就哭將起來,我父親要他不要哭他不肯,
於是他就把弟弟攆下車自行開走了五百公尺。
我罵我父親,爸你怎麼可以這樣他還是小學生,
我父親掉頭載回弟弟,小弟便一路哭回家。
整個車廂我父親又陷入繭狀的沉默,
任由哭聲由小變大不斷反覆,
到最後哽咽咳嗽,
皆不能刺穿巨大的沉默而使父親開口安慰弟弟幾句。
我回到家,向母親告狀,
母親便開始數落父親,
突然拋下一句「你真的是神經病呀!」
我趕緊插話:「不要罵這句話。」
這句幫腔的話卻使得我父親離開現場,消失了三天。
很久很久之後,我問我父親那三天到哪裡,
我父親皆含混帶過,
正如我小心翼翼地問他「好一點嗎?」
實在指涉他的病症希望他明白,
而他卻是一個深不見底的黑色的井
吸進所有關心復又沉默無聲。
所以因為我的病症而開始翻查精神書籍,
順勢了解父親這些年來陰鬱的行為和巨大的沉默。
也或許該這麼說:我因為服藥而遺落了片段,
正是我重組父親斷片的鑰匙。
我記得我父親未歸的那三天,
母親帶著我們清晨六點上學之前,到開化寺拜拜,
於是我第一次聽到那三個字:「慮,病,症」。
我們雙手合十,
我從未看見我母親那麼虔誠地跪拜
即使那時她已經信了基督。
那是懺悔與祝福的混合──
我父親不斷感到身體的異樣於是四處掛號,
後來檢查結果一切正常,
我父親陷入了混亂與恐慌之際母親不斷埋怨
父親以裝病逃避責任。爭執就像是強烈的颶風,
由最親的人的疑惑削過內心,
加上對於自我思緒的懷疑,
終於產生無能結痂的疤痕。
到精神科隔一天我又打了通電話給母親,
「媽媽……」仍然無能說出疾病的名字。
媽媽,是一種癬,沒事,沒事,它長在陰暗地帶,
從來不曾被人看見。我明白我的怯懦與吞吐,
正是害怕遭受和父親相同的被懷疑的命運──
你有病嗎?
你是不是在裝病?
我父親的暴躁與憤怒,我開始漸漸體會。
我父親遺漏了多少片段而現在我將走進他的生命中。
廣泛型焦慮症,
醫生開了 Alprazolam和 Quetiapine給我,
我告訴姊姊我不要吃我怕影響工作。
我沒有吃,藥癮在第二天發作,心臟跳動加速,
無來由也無徵兆的毀滅預感,
我要明白父親所有的灰暗這一切我都要經歷。
我要走進他的生命,我要去體會自責無能的悲哀,
我要喪失記憶的片段:我將喪失記憶的片段,
再將與父親過去二十年來的印象斷片,
一點一點編織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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