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乾桂
持續陰陰沉沉多日的花校長,悄悄變身便當天使,
連他自己都始料未及。
這個故事說來話長,應該在初春乍暖還涼的午後,
泡上一壺熱茶,醉在包種茶的香氣溢流中,方可一言道盡。
花校長退休約莫一年,起初,
早晨醒來都會不由自主走往學校,與小朋友打招呼,
後來索性就當起了義工,導護孩子的交通安全,
但畢竟他曾是校長,孩子仍習慣這樣喊他,
兩個校長,一左一右站著,他心裡頭老覺得怪怪的,
對新校長不好意思,有點像干政,也就慢慢回家吃自己了。
忙慣的花校長,空閒下來竟然慌了,缺乏鬥志,
天天悶著,提不起勁,滿臉愁容,動不動就生氣,
全家陷在低氣壓之中。
兒媳孝順,想出一個妙方法,天天準備一份簽呈,
奉上奏請他批示。
「爸爸,今天的菜單,你看行嗎?」
兒子上班出門前會把擬妥的菜單呈上,
粉紅透白加上藍邊的便條紙上清楚分明的寫著:
絞肉一斤、醬油一瓶、菜三把、鹽一包……
左下角留下一行空白等候批示,
花校長雖然覺得可笑,卻很慎重其事簽字:
「如擬」、「照辦」、「准」,
嘴角不經意的,偷偷閃過一抹淺笑。
「今晚有約,請假到八點。」
兒子的假條平整的放在餐桌上,
花校長用完餐後,用粗體渾重的黑墨筆,
煞有其事的寫下:「可」,凡事必奏的方式,
大約做得太過火了,花校長有些厭煩,
偶爾會不分青紅皂白罵人:
「你們把我當病人呀,
我只是一時半刻不習慣當家長的滋味而已。」
花校長不是病人,但是退休以後,很像怪人,
成天陰陽怪氣,家人懼他三分,退休症候群明顯。
出於一片孝心,兒女們依舊耐著性子,
天天梅花肉一斤、魚三尾、蘿蔔一條、芹菜一把、
菠菜三束、雞腿兩隻……
擬好摺子,有一天,他毫無預期大怒,
啪的一聲往桌上一拍,將紙條撕得粉碎,起身走人。
那一天,寒流來襲,白髮如雪的花校長,
失魂落魄的踽踽走在街頭,頭壓得低低的,
嘴巴碎碎叨念:
「把我當什麼人啊?精神病?還是老年痴呆?
簽呈,批批批,批個鬼啦,難道我已不中用了……」
老校長突然想及「吃飯等死」一語,
心情更加惡劣,料峭的冷風,吹得他愁上加愁。
我與花校長認識就在這一天,地點是河濱的春天公園,
美輪美奐的青綠之地,大約有一畝大,興建有年,
處處都有高大喬木,樹蔭遮天,
即使是豔陽天坐在樹下,依舊有些陰涼,
是一群老人家聚會的好去處。
我是公園裡的義工,假日會抽出空檔,
陪陪孤苦無依的象棋老人下棋,
我的棋藝不算差,
這些老人家也不弱,棋逢對手,不亦快哉。
老人們除了下棋之外,也算義工,
免費整理花木,有了他們的耕耘,
公園的枯木竟也逢春扶疏起來,花兒爭奇鬥豔,
在此下棋,連我都覺得是人間享受,
微風輕拂,鳥兒啁啾,春蛙吟唱,煩憂滌盡。
我記得花校長來到公園的那一天,
把手靠在背後,一個人沒勁的走著,
直到發現八角涼亭裡笑聲震天的對弈老人,
才停下腳步,初時張望,後來慢慢靠近,
就在我身旁坐了下來,聚精會神看著棋盤上的車去馬回,
將軍抽炮,遇上難分軒輊的戰役,眼睛緊盯,看似緊張。
白髮長袍老人,下錯一著棋,戰況直轉而下,
拐腳馬斜切,將軍抽,可惜露出破綻,
反被將了一軍,灰髮的風衣老者順勢移動埋伏的,
直線加速,鐵騎踏踩,花校長一時心急,
伸出手來,差點喊出且慢,說時遲那時快,
另一隻手快如閃電拍下,清脆的聲音嚇得眾人一跳,
他本能把手抽了回來,抬頭凝望,那個人叫小白,
淺笑細語:「觀棋不語真君子,心動不要行動。」
花校長歉然,回以淡然一笑,他的確太入戲了,
忘了自己只是棋外人,不是棋中人。
從此之後,花校長就天天來報到,帶上便當,
坐一整天,觀棋不語,直到棋終人散,
沒多久他便手癢,要求與人對弈了,
他是個健談的人,我很快就與他熟稔,成了莫逆,
慢慢了解,他曾經是位校長,退休後失去生活重心,
苦惱一段日子,
有一天,我們相約去附近的麵攤小酌清談,
點一碗滷肉飯、二碟小菜、一盤豬肝連、一盤燙青菜,
開講起來,多半是我聽他說,
看來人老了之後,就剩一張嘴了。
我在春天公園混了快一年了,功力竟比不上花校長,
他一眼就看出問題:「這些老人家為何不吃午餐?」
我很汗顏,一年來根本沒發現過這個問題,
只知道陪著這些老人家排遣煩悶,
壓根兒沒有想過他們的飲食問題。
我搖搖頭,表示一無所悉,
這一刻,他的臉露出一抹詭異的笑,
有意查個水落石出,花校長列出名單,
仔細推敲,相中棋友小白跟蹤,
這個人常常在背包裡塞了兩粒白饅頭,一瓶礦泉水,
就在春天公園裡待上一整天,
他的家庭背景我們一無所悉,住那裡,更是不清不楚。
當暮簾緩緩落下,最後一輪棋將軍死棋,
棋友們便起身離開了,小白總是第一個快速前行,
連招呼也不打,我們倆一躍而起,一前一後,
小心翼翼跟著身子老邁、背脊微微佝僂的小白,
緩緩前行,我們猜出方向,
目標應該就是位於行水區的溪流部落了,
房子是用茅草隨意搭建而成的,保證違建,
我們隱身樹叢,從外往裡透視,看不見任何家當,
小白背對著我們,
從包包裡取出下午吃剩下的饅頭,當成晚餐。
花校長鼻頭一酸,禁不住悲從中來,
原來這些白天在一起兵來將擋的棋友,竟是笑中藏苦的。
原本一直帶著陰霾心境的花校長,從此一掃憂鬱,
原來自己是這麼幸福,
擁有安全的家、孝順的子女、不錯的待遇,
優渥的退休金,每個月有五萬多元白花花的銀子可以支配,
比起這些靠下棋止餓的老人家,不知幸福多少倍,
居然還不滿足,經常生悶氣,依他目前的開銷來看,
他的積蓄花上五十年沒有問題,
可是卻比有一餐沒一頓的人還不快活。
那一晚,我們在星月皎潔中閒聊人生,
花校長邀我做一件事,陪他一起當便當天使,
他出八成,我出二成,說這是他提供我當好人的機會,
要我莫錯過,我自知那是玩笑語,
想想這些錢還付得起,也就答應了。
棋友十人,加上我與花校長正好一打,
我們預付一個月的便當錢,
在一家熟悉的便當店訂了色香味齊全的便當,
請老闆準時在十二點送到涼亭,他一聽我們的心意,
大方附贈一鍋飯,加入行善行列,
讓這些老人名正言順的把吃不完的飯,
裝回來當晚餐,可謂用心良苦。
「誰送的?」
老人家七嘴八舌,一致認定那是天使給的,
絕對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我與花校長裝蒜,
卻暗自竊喜,老人們許是餓昏了,
許久未享受過如此美食,竟不顧形象的囫圇吞棗。
天使?
花校長樂得很,原來一天幾百塊錢的付出,
就可以讓自己化身天使,教一群老人家開心得不得了。
便當契約很快到期,老闆送完最後一趟,
走到花校長面前,問他是否續訂?
公園中下棋的老人家耳尖,全聽見了,
赫然驚覺原來花校長就是天使。
當天他未置可否?示意老闆再想想。
那一夜,他輾轉難眠,在續不續訂一事上打轉,
終於有了定見,錢不是問題,兒女皆長,
不必再付出,退休金不少,用也用不完,
如果錢可以用來行善,那麼錢就添得了意義,
不再只是錢,而是寶藏,
想個通透讓花校長的人生燈塔點燃新的旅程,
渺小的身影,此刻彷彿巨大。
原本只想玩票助人,這一刻成了使命,
在學校時,他是小朋友的守護神,
現在換個角色,成了公園裡失親的老人們的天使。
他直覺自己的人生第二春來了,
心中浮掠出來春的曼妙,微微洋溢的風塵,
帶著紫藤的花香,雨的詩意,波面粼粼的漣漪……
這一早,春的和煦陽光迫不及待從窗櫺射了進來,
他翻身起床,撥了八碼按鍵,無限期的續訂天使便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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